夜色像是一块重大的深蓝色丝绒,严丝合缝地?包裹住这座欲望之城。陆延坐在位于君悦旅馆66层的黑珍珠餐厅里,眼前的落地窗外,是翻腾不息的黄浦江,以及无数像萤火虫般闪灼的?霓虹。他垂头看了一眼腕上的?百达翡丽,指针精准地划过七点二十九分。他向来是个守时的人,或者说,他享受那种掌控时间的快感。
就在秒针归位的刹那,餐厅入口处传来了一阵稍微的骚动。
沈若宁泛起了。她衣着一身极简的玄色露背真丝长裙,没有任何累赘的配饰,唯有耳垂上那两颗硕大的?巴洛克珍珠,随着她的活动轻轻晃动,折射出柔和而清凉的光。若是说这个夜晚是一场全心编排的乐章,那么她的到来,就是谁人瞬间让空气凝固的休止符。
“久等了。”她坐下,声音带着一丝若有明若暗的磁性。
“期待自己就是晚餐的一部分。”陆延微笑着示意侍酒师过来,语气从容得像是在指挥一场胜券在握的收购案,“这里的香槟库藏不错,试试1998年的库克?”
沈若宁没有连忙回覆,她纤长的手指掠过皎洁?的亚麻桌布,最终停留在高脚杯的边沿。她仰面直视陆延的眼睛,那双眼里藏着一种名为“审阅”的矛头。在这一刻,腾贵的香槟、细腻的瓷器、甚至是窗外价值万万的江景,都沦为了这场?博弈的配景板?。
第一道前菜是蓝鳍金枪鱼大腹配鱼子酱。粉红色的鱼肉在灯光下泛起出如艺术品般的纹理,顶端那一簇晶莹剔透的黑金,闪灼着奢华的光泽。陆延并没有急着动刀叉,他更弦恢比视察。
“沈小姐,我一直以为,一小我私家的用餐方法,出卖了他对天下的态度。”他切开一小块鱼肉,行动精准,力度榨取。
沈若宁轻笑一声,端起羽觞抿了一口,“那陆先生看出了什么?是我的贪心,照旧我的挑剔?”
“是你的不知足。”陆延放下叉子,眼光灼灼,“你对这盘菜不知足,对此时现在的气氛不知足,甚至对坐在这里的我,可能也不太知足。”
沈若宁优雅地将一勺鱼子酱送入舌尖,任由那种浓郁的、带着海洋咸鲜味的气息在口腔中爆开。她微微闭上眼,似乎在感受某种隐秘的愉悦,过了几秒才徐徐睁开:“不知足才?是前进的动力,不是吗?就像这道前菜,若是它的条理感只停留在咸鲜,那它就不配泛起在你的桌子上。
餐桌上的气氛最先玄妙地升温。这不是那种廉价的、荷尔蒙激动的升温,而是一种高智商成年人之间,通过食物和语言举行的“推拉”。
随着香槟的气泡在杯中徐徐升腾,话题从?艺术跨越到金融,又从哲学回归到当下的口感。陆延发明,沈若宁有着一种惊人的共情力,她能敏锐地捕获到他话语中每一个细小的停留。而沈若宁也察觉到,陆延那种看似咄咄逼人的狂妄之下,藏着一种极其有数的细腻。
当第二道菜——慢炖和牛配黑松露上桌时,香气瞬间侵占了所有的感官。那是一种沉厚、湿润、带着森林土壤芳香的气息。陆延亲自为她倒上了一杯勃艮第红酒,暗红色的液体在杯壁挂起一道道?圆润的酒腿。
“我喜欢黑松露这种食材。”陆延突然启齿,声音降低了些许,“由于它必需要在最幽暗、最深层的土壤里,经由无数个无人知晓的日夜才华成熟。一旦?它被挖掘出来,那种香气是极具侵略性的。”
沈若宁摇晃着羽觞,红酒的香气与黑松露的味道在空气中交织,“陆先生是想说,我们都是这种人?在黑漆黑蛰伏,在阳光下掠夺?”
陆延没有否定,他举起杯,在半空中与沈若宁的杯子轻轻一碰。响亮的碰撞声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,那一刻,空气里似乎有细小的电流在碰撞。这不但仅是一顿晚餐,这更像是一场关于灵魂深处的“确认”。他们在相互的眼神里,看到了同类那种孤苦而寥寂的火光。
晚餐进入了主菜后的间歇,餐厅里的配景音乐换成了慵懒的爵士乐,萨克斯的低吟委婉回肠,像是有人在耳畔低语。光影在沈若宁的侧脸上跳动,让她看起来既真实又遥不可及。
“你知道吗,陆延。”沈若宁突然放下了所有的?预防,换了一个更惬意的坐姿,手肘撑在桌面上,掌心托着下巴,“许多人和我用饭,都是为了谈条约、谈利益,或者是为了在社交圈里增添一点谈资。他们关注我的裙子是什么牌子,关注我开什么车,却很少有人会像你这样,盯着一盘松露跟我聊人性。
陆延靠在椅背上,修长的双腿交叠,那种上位者的威压在这一刻淡化了不?少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懈的温柔。“由于那些工具对我来说都是已知的变?量。沈若宁,我对已知的事情没兴趣。我好奇的是,在所有这些标签剥落之后,剩下的谁人你,究竟在想什么。”
沈若宁眼里的笑意深了几分,那是一种被看透后的释然。
第三道主菜?是干煎蓝龙虾配柠檬黄油酱。龙虾肉质紧致,在黄油的包裹下显得格外娇嫩。沈若宁切下一块,却没有连忙入口,而是看着它说:“着实,我最喜欢的晚餐,并不是这种极致的奢华。我记得许多年前,在巴黎的一个雨夜,我躲进一家破旧的小酒馆,吃了一盘快要糊掉的洋葱汤。
那种从?胃里升腾起来的、真实的热量,让我第一次感受到自己还在世。”
陆延看着她,眼神变?得柔和。他从这个看似坚如盘石?的女人身上,捕获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懦弱。这种懦弱,比她的仙颜和智慧更让他着迷。
“以是,这就是你一直跑得这么快的缘故原由?”陆延轻声问,“为了挣脱那种‘快要糊掉’的;?”
沈若宁抬起头,眼神重新变得坚定,“或许吧。在这个天下上,若是不?拼命往高处走,就只能在泥泞里被人蹂躏。你不也是一样吗?陆先生,你那双从不沾灰尘的皮鞋,不也是踩着无数人的脊梁走上来的?”
这种对话直接而辛辣,像是一把手术刀,精准地剖开了两人之间那层伪装的温情。但希奇的是,他们都没有感应被冒犯,反而有一种棋逢敌手的如意。
甜点上桌了,是一道名为“月之暗面”的巧克力艺术品。玄色的巧克力球在热覆盆子汁的浇灌下逐步融化,露出内里藏着的、皎洁?如雪的香草?冰淇淋。这种极端的黑与白、热与冷的碰撞,恰如他们现在的关系——在理智的冰层下,是正在翻涌的、无法言说的岩浆。
“晚餐竣事了。”沈若宁拿过餐巾,优雅地按了按唇角,那种礼貌而疏离的距离感重新回到了她身上。
陆延站起身,绕过长桌,为她拉开椅子。他的手有意无意地?扶在她的腰间,虽然隔着轻薄的真丝,但那种体温的转达却清晰得令人心惊。
“还没竣事。”陆延凑近她的耳边,声音里带着禁止拒绝的磁性,“在这个都会,七点到九点是属于餐桌的,九点之后,才真正属于我们。”
他们走出餐厅,夏夜的微风带着江水的?湿润气迎面扑来。外滩的灯?火依然绚烂,但在这无边的繁华中,两人的背影显得格外出挑。
陆延的玄色劳斯莱斯已经等在门口,司机垂头拉开车门。在跨入车厢的前一秒,沈若宁转头看了一眼死后的灯火,又看了看站在阴影里的?陆延。
陆延上车坐到她身边,车内私密的香氛气息瞬间包裹了两人。他侧过头,在幽暗?的光线下注视着她,“这不是游戏,若宁。这是一种投资。而你,是我这辈?子见过的,最高危害、也最高回报的标的物。”
车门合上,阻遏了外界所有的喧嚣。车窗外,都会的?灯火飞速退却,化作一道道模糊的流光。沈若宁靠在腾贵的真皮座椅上,闭上眼,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这场晚餐,味道确实不?错。但这只是序章,关于掠夺、占有以及灵魂的归属,真正的故事才刚刚在深夜的公路上启程。在这座钢铁森林里,两个同样自满、同样孤苦的猎手,终于在相互的陷阱里,找到了某种久违的归属感。
今晚,月色很美,风也温柔。而那顿晚餐的余味,正随着车内暧昧的空气,一点点渗进骨髓。